8.
在休斯頓史密斯街的某處有一家小小的家庭式經營的咖啡店,出售著風味與連鎖咖啡店不一樣的咖啡。
Kenneth習慣每天早上都到這兒喝一杯美式咖啡。
他如常坐在靠近馬路的露天座位,和善的老闆娘把冒著白煙的咖啡遞給Kenneth,並送上一個親切的微笑。
畢竟這位實業家除了每天光顧外,他的公司的股價一直好像坐在火箭上一樣,投資銀行所定下的目標價格都只是一個又一個的里程碑,雖然最近股價回落了不少,但之前所賺的比經營咖啡店賺的錢更多更容易。
而且每次公布業績時他的公司都會帶給投資者驚喜,買他公司的股票變成了幾乎穩賺不賠的投資,讓他成為了這一個時代的活財神。
十一月的天氣雖然還不算太冷,但早晨偶爾刮起的風還是不禁讓人拉緊了衣領。
「要吃點甚麼嗎?」雖然老闆娘知道他每天早上都只會喝一杯咖啡,但她仍是親切地問道。
「不用了。」Kenneth邊攪拌著咖啡,邊回答著老闆娘。
「好的,如果需要甚麼再告訴我,」老闆娘拿著托盤準備離開,但她才剛轉身又卻步了,回頭接著問,「財經報導說貴公司的股價最近在調整,現在是入市的時機,是真的嗎?」
Kenneth錯愕地看著老闆娘,一來沒想原來連她也是自己公司的股東,二來為連最後一個不會有人跟他論及公事的地方都沒有了而感到可惜。
「我不方便評論,我只能說公司目前情況穩健,沒有太多的不安定因素。」Kenneth搬出最沒有內容的應對方法,希望打發老闆娘。
隨便吧。
反正明天自己已經不會再來這兒喝咖啡。
甚至連有沒有明天都是未知之數。
老闆娘帶著似懂非懂的表情回到咖啡店內,似乎急不及待地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獲得的第一手資訊。
Kenneth凝視著咖啡杯內的深啡色的漩渦,白色的泡沫和焦糖色的漣漪,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
他沒有想過創業。
他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擁有自己的公司。
他亦沒有想過會有二萬名員工在等待自己發的薪金來過活。
他更沒有想過自己的決定會影響國家經濟。
Kenneth在年輕的時候甚至還需要兼職派報紙來補助生計。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名字會永遠留在史冊上。
直到他遇到那一位才華橫溢的中國人。
他的人生才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Kenneth,你還在這兒喝咖啡?!」露天茶座中一直空著的座位突然被人粗暴地坐下來。
「Mark,現在是早上七時四十分,不喝咖啡我可以做甚麼?」Kenneth笑道,Mark是他的私人助理,同時也是他在休斯頓大學的同窗。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的,」Mark靠近Kenneth,並刻意壓低了聲線,「他們,他們來了。」
Kenneth聽到後沒有太大的反應,但微微顫抖的手指讓幾滴咖啡濺在白色的桌布上。
令一片白色的布染上顏色不用一秒,但要還原便得花上百倍的心力。
有時甚至永遠無法回復原狀。
「他們一早便來到辦公室,說要跟你會面。」Mark接著道。
這時Kenneth才看清楚Mark的面,看清楚他褐紅色的眼圈和襯衣上的污漬。
那是昨天晚飯時弄髒留下的污漬。
Kenneth也忘了有多長的時間大夥兒沒有通宵留在公司工作,然後一起到街角的餐館吃薄餅和喝冰凍的啤酒。
大概在公司還沒有登上世界五百強之前?
還是在賺到第一個億之前呢?
Kenneth呷了一口咖啡。
「走吧,要來的始終都要來。」
Kenneth拿著西裝外套,和Mark回到屬於自己的王國。
縱然在今天過後,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一切都按照著那位中國少年當初提出的劇本在進行著。
步出電梯,辦公室仍是一片堂皇的模樣,員工們繼續埋首工作。
而辦公室內最大的會議室則一直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Kenneth和Mark已經走到會議室前,各自握著門兩邊的把手。
彷彿要用盡兩人的勇氣才可以把門打開。
雖然他們知道門後面只是坐著一個男人。
但他卻是可以左右數以萬計人們命運的男人。
「可以了嗎?」Mark問道。
跟隨了Kenneth多年,Mark早知道Kenneth跟那個男人的關係不淺。
那個男人從來沒有出現於人前,只是一直在背後操縱著大局。
無論資金、技術、資訊、人員。
全都是以其他人其他公司的名義提供,涉及的公司那個男人甚至連一股股份都沒有。
Mark知道公司的情況不妙,早前公司的股價登上歷史新高之際他已經嗅到不對勁的味道。
大概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煽風點火。
於是他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翻查公司的賬目,發現了大量原因不明的交易,想必是那個哈佛來的傢伙無中生有搞出來的。
至於在指使的人自然也是會議室中的男人。
沒救了,還是先找後路吧。
「嗯。」Kenneth雙目緊閉。
會議室的大門被輕輕打開。
有想過會有自己的公司嗎?
有想過自己的公司原來可以一直不受自己的控制嗎?
有想過自己的心血被一點一點的蠶食但自己卻無能為力是多麽痛心嗎?
「嗨,」那個男人坐會議室的中間位置,彷彿Kenneth和Mark是來參加面試,「好久不見了。」
「對,好久不見了,」Kenneth坐在那個男人對面的座位,「席先生。」
席先生乾笑了兩聲,看了看Mark,然後和Kenneth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先出去吧。」Kenneth回頭向Mark說道。
直到會議室內只剩下Kenneth和席先生,一段不會被記載在歷史中的對說正式展開。
而在不足三小時後美國能源巨頭 - 安然能源正式宣布破產。
9.
會議室內彌漫著一陣詭異的氣氛。
有種張力在漫延。
就像是考生在預備室準備面試前;
就像是情侶在餐廳準備提出分手前;
就像是傾盡家財在賽馬上的病態賭徒在看著賽馬直播馬匹衝線前。
無力。
緊張。
興奮。
厭惡。
喉涸。
坐在椅上慢慢感受不到自己的雙腳,彷彿剛剛用全速跑完全程馬拉松,只有越來越清晰可聽的心跳聲。
大概在人類進化的過程中古老的基因還遺留不少求生的意欲。
在危急的情況下我們的心臟把大量血液送到大腦、把不必要的機能關閉,讓我們去思考,讓我們去運用人類這種動物僅存的武器。
於是Kenneth在席先生面前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
因為他「關閉」了口腔和四肢。
因為他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在思考。
在回憶。
在人生遇到種種事情中尋找反擊的契機。
人們常說人類在瀕死狀態會看到人生的走馬燈。
或許這是人類的自我防禦機制中的最後一招。
好等人在死前快速尋找求生的方法和原因。
大概三秒左右。
Kenneth不自覺的進入了「走馬燈」狀態,在潛意識層和表意識層游走。
他除了回憶起和姓席的相遇還有孫兒的畢業典禮還有和愛妻的十二週年結婚紀念旅行還有女兒第一烤焗的焦黑色蛋糕還有自己不該相信的來自哈佛的男人……
沒有了。
找不到。
不像是電影主角一般在危急關頭可以突然奇想找到反勝的方法。
在快速回憶人生之後所得到的就只有回憶。
有試過嗎?
在重要的考試中還剩下一題花了很多時間都無法解答的問題,而時間只餘下五分鐘。
於是你拼命回想,發現自己不覺得渴不覺得餓不覺得嘈吵彷彿世界只有你和試卷。
但你會想到答案嗎?
有多少人真的可以在走馬燈中找到答案?
Kenneth放棄了。
或許屬於自己的故事是一個以主角身敗名裂為結局的爛故事。
或許自己只是別人的輝煌故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
至於姓席的則心裡有數。
因為和父親自小教導的一樣。
失敗的面容和嘗試反撲的失敗者的面容。
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坐在自己跟前。
「Kenneth,」席先生打破僵局,因為他知道Kenneth已經說不出話來,「一切就如當初說好的一樣。」
Kenneth看著席先生,發現隔開自己和席天的長桌不斷在扭曲延伸,拉開了彼此間的距離。
「這家企業會成為歷史上其中一個重要名字,」席天接著道,「這是我們的使命。」
Kenneth發現自己聽不懂席先生的說話,因為他眼中的席先生正以十六倍慢鏡在播放,席先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被放慢拉長,這讓Kenneth感到十分難受。
「這個早上我已經命人用你的名義拋售安然,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意願,但我們必須這樣做。」
Kenneth想起自己還有很多試卷未批閱,看來和妻子的午餐要取消了。
「安然會在今天宣布破產,你大概會因為商業詐欺和內幕交易等等被起訴,但放心我會請最好的律師幫你。」
Kenneth發現自己忘了去裁縫那裡拿畢業舞會的禮服,希望現在去還來得及。
說話現在自己在哪兒?
「之後的事Jeffrey會辦妥,至於你妻子,我想她自己也不會問題吧?」席天看著雙目空洞的Kenneth,繼續說,「雖然你跟她相處的時間比較長,但她是席家訓練出來的,你應該不用擔心她。」
席先生冷笑著。
想起自己的家訓。
想起那個連身為長子都不知道全貌的秘密。
大概多年不見的弟弟都在世界某處在努力吧。
自己一直跟隨父親的步伐,踐踏著別人的希望和夢想前進著。
Kenneth是席先生的第一個目標。
第一次接觸Kenneth的時候他只有十八歲。
表面他是大學一年級生,但學歷對席家的人來說沒有意義。
因為他們靠的是累積了千年而不外傳的「知識」,「經驗」和「前瞻力」。
席家一直借用不同身份在影響歷史,自己卻躲在無數的掩護後面。
有時是宗教。
有時是學者。
有時是志願組織。
有時是精神領袖。
有時是財閥。
有時是政要。
無孔不入。
席家的支配力不但是來至他們雄厚的財力,更加是對人性的控制。
人類一但發現自己的黑暗面,就無法再當一個普通人。
嗜血好色冷漠妒忌自卑仇恨自我中心虛偽偽善。
和貫穿所有的貪婪。
席家的人擅長並自小接受放大人類的黑暗面再加控制的訓練 。
至古以來,不知道換了幾多代當家,亞洲歐洲非洲甚麼人種甚麼背景的人都可以登上這個不為人知卻實際上緊緊握著世界運轉的權力頂點。
如果你有就個能力,
和對某個人的夙願有著絕對忠誠的話。
完結了。
席先生看著徹底崩潰的Kenneth,一切都無法再改變。
明天的發展早在昨天已經決定了
名為時代的巨輪繼續前進。
為著某個人的瘋狂計劃。
10.
清醒過來了。
手臂上因為過於激動而澎脹得像蚯蚓般的血管早已經平復。
身體亦感覺不到鎮靜劑帶來的迷糊異樣。
睡了多久呢?
忘記了。
最好是一直睡到聆訊那一天。
最好是一直睡到判刑那一天。
最好是一直睡到解脫那一天。
大概這一覺是這幾年來睡得最好的一次。
好到幾乎忘記了自己辛苦建立的公司原來早已經被人掏空,早已經成為別人的道具。
「終於醒過來了。」監護病房的大門被粗暴的推開,反正對於一個面臨山般高海樣深指控的准終身監禁犯人,太多的禮貌反而令人感到違和。
Kenneth沒有反應,作為一個六旬高齡的老人家,最近的經歷已經讓他心力交瘁。
也失去了反撲的能力,和最重要的勇氣。
「早安老頭,」一名穿著整齊西裝的中年漢子走到Kenneth的床前,放下一疊厚厚的檔案,「睡得好嗎?」
Kenneth打量著他,認得他是拘捕自己的其中一名探員。
「Thompson」
他的探員証件上有他的名字,從他的照片看起他從前是一個熱血的年青人,至少他的眉宇充滿著正氣。
而Kenneth眼前的人的雙眼卻沒有半點光彩。
或許這個人有著自己的不一樣故事,但對Kenneth來說眼前這一個人對自己的將來都不會起任何影響。
至少這一刻他是這樣認為。
「老頭,不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了,無論你認罪與否對判決都不會有任何影響,因為所有證供都把矛頭指向你。」
Thompson翻開檔案,不外是不同人的證供、數據、還有二十八號當天「自己」下的沽盤的交易紀錄。
「至於你的好夥伴,」Thompson從檔案中取出一張照片,放在Kenneth的眼前,「已經轉為污點証人了。」
Kenneth拿著照片,看著相中人的爽朗笑容。
到現在Kenneth都無法相信這個和自己打拼半生的人原來從第一天起已經背叛了自己。
「他已經把整個做假的過程供了出來,」Thompson坐在Kenneth的病床傍邊,把西裝鈕扣打開時才露出了一條不應出現在壯年警員身上的水桶腰,「老實說你們的技倆有夠複雜,你知道我們昨晚下了多久口供嗎?」
Kenneth沒有答腔,只怪自己把太多權力下放給那個男人。
「老頭,節省時間,從實招來吧。」Thompson終於把錄音筆的電源開啟。
「從實招來?」Kenneth冷笑,「沒有實,又如何招來?」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每一個犯人都是說故事的能手,尤其是你們這種聰明人。」Thompson坐正了身子,嘗試散發居高臨下的氣勢。
「每一個犯人都說自己是被迫的,殺人盜竊強姦的都說自己犯案的時候是被迫的,」Thompson變得激動起來,幾乎想抓住Kenneth的衣領,「但是被誰迫的呀?誰呀?
「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然後懺悔然後逃避然後繼續犯案,這是那門子的被迫呀?
「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你們安坐在辦公室中玩著數字遊戲的時候丟了性命嗎?你知道你們令多少人家破人亡嗎?」
Thompson在喘氣,頸項滲出埸汗珠令他發黃的白色衣領多添了新的污漬。
「我沒有否認我的過錯,但事情的全貌連我都不知道。」
「如果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涉案的話把他們供出,或許可以為爭取一個較好的牢房。」話畢,Thompson在文件夾中取出一名單遞給Kenneth,「如果還有人可以讓你供出來的話。」
Kenneth翻看著名單,理所當然地上面連半個姓席的人也沒有。
「姓席的。」Kenneth把名單還給Thompson。
「席?」Thompson把名單收好,「中國人?」
「對,從安然的成立到問題交易到假賬到內幕交易都是他們策劃,」Kenneth看著Thompson的眼睛。
「我承認我需要負起對公眾的全責,但姓席的才是幕後黑手。
「我相信我的公司只是冰山一角,他們的目標一定不只是我一個。
「但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他們就像是突然出現然後提供一切你所需要的東西,卻又再某個時機埋下藥引把一切破壞。」
Kenneth仍然看著Thompson的眼睛,發現這位探員的眼神已經有所改變。
「把罪名往不存在的人身上推就是你的最後技倆?這讓我有點失望呀。」
「不存在的人,」Kenneth沒有辦法反駁,因為他知道要找到席家的罪証難比登天,「對呀,不存在的人!
「算了吧,一切都是我,由那一天開始一切都已經安排好!」
Thompson把錄音筆關掉,放回口袋裡。
突然間Thompson想起一宗很久很久之前的案件。
一種名為直覺的化學物質不繼衝擊Thompson的大腦。
理智告訴他他眼前的只是一個垂死掙扎的罪犯,但他又不能否認在短短三個月的調查中確實有很多未查明的地方。
而當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的時候到底是天網恢恢還有人插贓嫁禍?
Thompson回到辦法室反覆聽著Kenneth的供詞。
姓席的到底是真正的主謀還是Kenneth的托詞狡辯?
那一天之後是漫長的調查。
一切都異常順利。
一切都理所當然地被發現。
幾乎每隔數天便會有新證據。
然而一直沒有出現Kenneth說的席家的人。
慢慢地Thompson放棄了或許不存在真相。
然後司法部開始結案。
然後法院認定對Kenneth的指控成立。
然後Kenneth死了。
11.
1969年的冬天,陽光正溫柔地掃著休斯頓大學的草地。
一場激烈的辯論在細小的課室內進行著。
十名本科生在三個月前已經分成兩小組埋首準備學期末的報告。
題目非常簡潔:
「最大化投資者利潤」
於是兩組學生都在制定不同的建議提案,模擬利用有限的資金來獲取最大的利潤。
而身為助理教授的Kenneth則在學生迷茫失去方向之際提供協助。
在這幾個月間Kenneth和兩組學生分別進行了數次中期檢討,而每一次Kenneth都會因為學生們的天馬行空而感到驚訝。
在那個年頭大學生還是天之驕子,因為無論學位和學費都是難能可貴,一般家庭勉強可以應付,但較為貧困的學生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才可以依靠獎學金完成學位。
莘莘學子們的能力和創意,還有對知識的渴求都是這個迅速發展的時代所需要的。
而在眾多學生中有一位是Kenneth特別在意的,即使是系內其他教授都認同他比其他同窗超卓。
席天。
當時在美國升學的中國人還不算多,而才華揚溢的席天更是少數中的少數。
老實說Kenneth不禁期待著席天那一小組的完成品。
即使只是學生的功課,但也絕不能小覷。
記得有一年有幾個學生用一家家具公司作模型寫了一份涵蓋管理層改組、產品創新、包裝營銷以至物流存庫的報告作為功課,結果該份報告輾轉到了那一家公司的管理層手中,最後還向那幾名學生招手,至今他們仍在商界平步青雲。
以席天的能力他所做的報告一定不下於當年的前輩。
兩組的學生已經就自己的研究成果作了簡報,進入互相提問的階段。
在短短兩小時間學生通過提問和回答這個互動得到了不少的啟發。
在過程中學生能夠更容易看清自己的不足之處。
始終人類這種生物實在有太多的盲點,往往無法發現自己所犯的錯誤。
尤其是投入越多心血時越不能夠認錯。
結果一直在補救。
希望最初的過錯不會被發現。
用一塊顏色掩蓋著另一塊顏色。
用一個謊言掩飾著另一個謊言。
很多時候我們明明一早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卻又沒有承認和改正的勇氣。
直到紙再包不住火直到無可挽救。
Kenneth常常告誡學生知錯能改的重要性,然而他卻沒想像過自己會在將會陷入知錯不能改的萬劫不復之地。
是夜,Kenneth在辦公室內反覆思量著席天的計劃書,雖然在資金籌募方面還有紕漏,在中午的討論中亦成為他們的報告最大的致命傷,但其前瞻創新和預測的回報實在令人心動。
「能源呀……」Kenneth來原子筆輕輕敲打著自己的額角。
但當時能源行業仍然受到政府嚴厲的監管,雖然一直有傳言在未來二十年間能源行業的監管會慢慢放寬,但消息終歸只是消息,當作是炒作的燃料還可以,但要投資在能源公司中甚至另起爐灶談可容易?
姑勿論是資金的需求,牌照、技術運輸手段等等都不是可以一般人可以得到。
然而,若解決了這些問題,能源行業幾乎處於壟斷的性質,銷售利潤技術特許經營金建設管道……
天文數字呀。
人一生或許只等一次機會。
人一生或許只等一個伯樂。
就在Kenneth想得入神之際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敲響了。
「進來吧。」Kenneth簡單收拾一下凌亂的桌面。
「教授,」那人推開大門,正是席天,「有空去喝杯甚麼嗎?」
Kenneth顯然有點不知所措,但仍然接受了學生的邀請。
若果席天一名東方美女,一段浪漫的師生戀大概會在Kenneth的腦海中快速播放吧。
然而Kenneth亦不知道席天將會把用之不盡的財富帶給自己,但同時會把自己一步一步的推進死地。
時值晚餐之後,Kenneth和席天去到大學附近的酒吧。
不少眼熟的同學都在酒吧來聚會作樂,好不熱鬧。
席天挑了一張在飛標台附近的小圓桌,跟侍應生要了兩支啤酒。
「你的報告很出色,我這一科的學分你不用擔心。」Kenneth由衷地稱讚席天。
「我們的報告,」席天笑著更正Kenneth的說法,「而且今天我想談的不是這件事。」
「兩支啤酒。」侍應生把冰凍的啤酒放在小桌上,即使是冬天,啤酒還是冰過的好喝。
席天把兩支啤酒打開,遞了一支給Kenneth,然後接著道:「我在下一個學期開始便會轉到其他大學,今晚是來跟教授道別的。」
Kenneth幾乎把嘴裡的啤酒噴出來,他確實沒有想過席天會突然轉校。
席天繼續說:「其實我是因為家人在美國工作的關係才在這邊就學的,但下個月我們便會離開休斯頓,所以打算轉學。」席天與Kenneth輕輕碰杯,眼睛一直沒有離開Kenneth,彷彿在閱讀Kenneth的心思。
席天是Kenneth遇見過最出色的學生,如今他要離開,Kenneth不禁感到若有所失。
酒過三巡,他倆一直在談大學中的點滴,有幾次Kenneth想要打聽席天的家人的事都被他輕輕帶到其他話題,直到大家都漸有醉意,席天突兀地轉變話題。
「另外關於我的報告,」席天靠近Kenneth輕聲道,心中打賭著Kenneth有否留意到他把「我們的」說成是「我的」,「其實我信心可以實現。」
「哈哈哈!」Kenneth放聲大笑,然而在嘈吵的酒吧中也沒有人會理會,「你這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會只是來跟我道別的!」
「我是認真的,無論資金技術各個方面我都有信心可以弄到手,」席天拿起了啤酒,一飲而盡,「剩下的只看教授願不願意冒險了。」
「為什麼是我?」Kenneth用充滿紅筋的眼睛盯著席天,「系內其他教授不是比我更有經驗更合適嗎?」
「不同的,」席天把手放在Kenneth的肩膀上,「教授你的內心有一團有志不能伸的火,是他們沒有的。」
自我實現理論。
Kenneth拿不定主意。
他忘了自己那一晚是怎麼回家。
他忘了自己如何辭退了助理教授的工作。
他忘了自已如何進入政府能源部。
他忘了自己如何得到權力。
他忘了自己如何自立門戶。
他忘了自己如何被席天帶到無法回頭的境地。
12.
空的咖啡罐。
吃完的杯麵。
漢堡的包裝紙。
薄餅的外賣盒。
交織出一陣腐敗的氣味。
然而埋首其中的中年漢子卻不為所動。
因為大腦把大部分能源用作思考,所以忽視了身邊的事物。
我們稱之為專注力。
他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有否用餐忘了上一次洗澡是甚麼時候也忘了這樣的生活過了多久。
中年漢子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多年來的檔案。
而牆上則釘滿了剪報和照片。
不同顏色的線把似有若無的關係連結起來。
以某人為中心如輻射般擴散開去。
他生怕會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把重點和看似是重點的地方寫在白板和筆記本上。
調查是多麼的乏味。
尤其是調查一宗已經結案陳詞的案件。
明明所有證據證人證物都指向同一個疑犯,甚至連疑犯都已經認罪,為何他的直覺偏偏告訴他案件另有內情?
而正當他百思不解的時候疑犯死了。
心臟病發。
沒有進一步調查上頭便否定了他殺的可能性。
而疑犯的家人也沒有提出要進行死因調查。
於是疑犯就背負著世紀詐騙案主謀的罪名躺進冷冰冰的棺材。
然而,負責案件的探員卻沒有放棄。
不能否認他一開始接手案件的時候都認定疑犯是最終策劃人,欠的只是起訴的證據而已。
但到了後期,尤其是接觸了案件最大嫌疑犯之後他的內心卻起了莫名其妙的變化。
席。
一個普通的中國人姓氏。
再怎麼想都不過是面臨終生監禁起訴的疑犯的最後掙扎。
但這一顆小小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久久不能平復。
甚至在上頭決定把案件歸檔後他還堅持要繼續調查下去。
如果疑犯是死於自然而非他殺,法證那邊為何一直以權限為理由拒絕提供驗屍報告?
他只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張力在擴散。
到現在他只能一邊申請重新建立檔案,一邊獨力調查。
被孤立了。
但對於他而言其實都沒差別。
自從十二年前的某宗案件起他在調查局裡再沒有和人進行過不必要的交談。
久而久之寡言他變得更寡言。
想一想現在的情況和當時很相似,唯一的分別是這一次自己可以堅持多久?
十二年前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沒日沒夜地工作。
結果把自己推入了不得進也不得退的境地。
失去了家庭的扶持。
失去了兄弟的情誼。
失去了工作的熱忱。
迷惘。
渾噩。
自暴自棄。
十二年後的今天。
是上天給自已撥亂反正的機會,還是再一次萬劫不復的陷阱?
堅持真的會有成果?
還是會失去最後的擁有?
他沒有想過。
因為他的大腦現在只專注於眼前的報告和證物。
據說一般人類只有十八分鐘的集中力。
超過十八分鐘的話你大概可以成為出色的運動員、作家、探員、藝術家……
如果人可以持續專注於某事物超過二十分鐘,六十分鐘,甚至以天作單位,可以想像他的成就。
但,也不難想像他要承受的風險。
你有試過專注到忘記吃忘記喝忘記拉忘記睡嗎?
十八分鐘的專注力或許也是人類的自我防禦機制之一。
然而他已經持續這個集中狀態兩天以上。
他的關節放棄因為長期沒有活動而發出疼痛的悲鳴。
他的胃部亦減少放出胃酸生怕把自己消化掉。
至於他的大腦卻獨佔著身體所有資源不斷提升集中的強度。
耳朵關掉。
鼻子關掉。
不必要的觸感關掉。
他從來沒有發現自己有這種超人般的能力,也沒有察覺自己的能力有機會把自己殺掉。
更加不知道「解除」這個狀態的方法。
大概要等到瀕死的一瞬間才可以由絕對的集中逃脫。
又或許是更簡單的……
「鈴鈴鈴……」
辦公室內的電話無預警地響起,前所未有的空腹感和喉渴頃刻間來襲,把他的意識帶回正常的世界。
機遇,到底會把人帶另一個高峰,遇是把人推進谷底?
13.
深夜的中環,依然車水馬龍。
旅遊的買醉的剛下班的俯拾皆是。
雖然比不上日間人山人海的震撼,但不絕的人流仍舊在感受這座城市的脈搏。
雖然這城市的心臟早已被人牢牢握在手心。
Thompson走在這個充滿異國風情的市中心,尋覓著一家不起眼的樓上酒吧。
當了多年的探員,在黑白兩道間浮沉,送了不少人進監倉,也暗中放過了不少人。
放長線釣大魚。
放一些無關痛癢的人來回取更多有用的情報,也算是一種不成文的作法。
Thompson在調查局內雖然孤立無援,但還是有為數不少的線人替他辦事。
始終多賣一個人情給警方便少一個被捕的機會
雖然在警方的立場大多數線人都只是用完即棄的工具。
還是說在弱肉強食的社會大家都逃不出這個命運?
Thompson一直在獨自調查Kenneth生前所提及的「席家」。
當然單憑一個姓氏作為線索與大海撈針無誤,所以無論Thompson從任何一個切入點都無法找到姓席的蹤影。
唯一沒有查也無法查的就是Kenneth的私人助理 - Mark。
在安然宣佈破產後Mark便人間蒸發了。
他的家人朋友同事完全無法跟他連繫。
一副畏罪潛逃的樣子。
Thompson為了還原可能不存在的真相,利用自己的線人網絡一直在尋找消失的麥克。
直到數星期前終於有收獲。
Thompson的線人並沒有直接提供Mark的去向,只是給了他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
也對,把底牌都掀開給你看的話,失去了利用價值還會有生存的空間?
如何管理別人對自己的期望,也是人生中一大課題呀。
在昏黃路燈的引領下,Thompson在石板街中穿梭。
終於來到一棟商業大廈的門前。
他看看手中的便條上寫著的地址,再看看大廈門牌,相信也希望沒有找錯地方。
商廈大堂的保安員雙目緊閉雙手抱於胸前,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於是Thompson直接進入大廈電梯,按下「十一」。
有點緊張。
有點累。
因為時差因為工作因為害怕落空。
「要是找不到的話回去才好好教訓你。」Thompson心中默念,把便條捏成一團放進口袋。
「叮。」
電梯的門徐徐打開,發出「軏軏」的聲音。
有點狹窄的電梯大堂。
雖然Thompson比第一次見Kenneth的時候已經清減了,但身高一米九體重接近二百磅的Thompson似乎不適合在香港工作。
商廈是一梯兩夥的間隔,左邊的單位是Thompson要找的酒吧「Dark Eyes」。
右邊的單位似乎是普通的工作室,但既沒門牌亦沒有像樣的裝潢。
Thompson按著右腰。
雖然沒有佩鎗,但這個動作會令他平靜下來。
他慢慢走進酒吧內,吧檯的調酒師瞄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Thompson環顧四周,只有三數檯客人在聊天猜枚,至於牆角的四部飛標機只有一個人在練習。
那人剛剛投了一個hat trick。
線人提供的電話Thompson早已經打過,對方是中國人。
對方沒有跟Thompson說英語而Thompson的漢語也僅限於「你好」和「謝謝」的水平。
給果三秒左右對方便掛掉了。
但從電話另一端的背景聲音聽起來有點嘈雜,說是酒吧也不是不可能。
令Thompson較在意的他從電話中聽在一串某種遊戲的電子音樂,但他忘記了。
聲音和氣味一樣,沒有例子作聯想的很快便會被大腦當作雜訊放到潛意識層。
Thompson選了一個能看到全店的坐位,開始在收集資訊。
Thompson不會漢語,但還好土生土長的香港人都喜歡在交談中夾雜大量的英文單字,於是Thompson還是可令明白一個大概。
正如他已經知道左邊的數名年青男女是auditors,也知道他們其中一人準備替一家生物工程公司做audit。
誰會是目標人物?
客人?
調酒師?
收銀員?
練投飛標的人?
慢著,他剛剛是不是又投了一個hat trick?
然後飛標機發出了一串音樂。
......
......
......
!
是當天電話中聽到的音樂!
Thompson向飛鏢男走近,才發現他異常瘦削而且比自己矮近一個頭,但雙臂目測比自己更長。
他準備投第三支鏢,而前兩支已經牢牢釘著紅心。
Thompson把手擱在他的肩膀上,同時飛鏢男把飛鏢投出。
Thompson突如其來的一擱令飛鏢男的身體失去微妙的平衡。
但Thompson的絕對集中力令他擁有超乎常人的動態視力,所以他看到了。
看到飛鏢男如何在身體平衡被破壞的一瞬用指尖調整飛鏢的軌跡。
看到飛鏢帶著微妙的旋轉和Thompson的視線進發。
「卟」
第三鏢命中紅心,又是hat trick。
同時Thompson發現自己的頸動脈已經被飛鏢男用飛鏢點著。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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